贞元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
裴琰站在紫宸殿外,看着漫天飞雪落在金瓦上,又无声消融。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,紧接着是皇帝压抑的怒喝:
"查!给朕彻查!"
殿门被猛地推开,李昀大步走出,玄色龙袍上金线翻涌,眉宇间戾气如刀。裴琰己有半年未曾见过陛下这般震怒。
"裴卿。"李昀看见他,勉强压下怒意,"你来得正好。"
裴琰随皇帝入殿,看见满地奏折中,有一封被朱笔划得面目全非,御史台弹劾"扬州悬壶堂私售禁药,勾结叛党"。
裴琰心头一跳。悬壶堂,是沈蘅的医馆。
五年前的扬州三月,李昀曾站在悬壶堂的后院,看沈蘅教孩童辨认草药。
"这是白芷,能治头痛。"她蹲在药圃边,指尖沾着泥土,"这是当归..."
"当归?"年轻的皇帝轻笑,"当归何处?"
沈蘅抬头,春阳透过梧桐叶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斑:"陛下说呢?"
那晚河灯节,李昀将半块虎符塞进她手心:"朕许你一个承诺。无论何时,持此物可首入禁中。"
沈蘅却把虎符编成金铃系在腕上:"那我也许陛下一个承诺,若有一天您需要'当归',摇铃即可。"
铃铛在夜风中轻响,盖过了更鼓声。
回到现在。裴琰仔细翻阅案卷:"陛下,沈姑娘绝不可能..."
"朕当然知道!"李昀一拳砸在案上,"这是冲朕来的!"
案情很蹊跷。有人在悬壶堂的药柜暗格中"发现"了寒食散,正是当年刘辟谋逆案中的禁药。更巧的是,三日前,沈蘅刚治好魏博节度使田绪的顽疾。
"田绪……"裴琰猛然醒悟,"他上个月刚拒缴朝廷新颁的盐税!"
李昀冷笑:"所以有人要朕在'红颜'与'江山'间做选择。"
扬州大牢里,沈蘅正在给狱卒的妻子诊脉。
"夫人是肝气郁结。"她写下药方,"用柴胡三钱……"
牢门突然被撞开。田绪的亲兵冲进来:"奉旨查抄逆党!"
沈蘅腕间金铃在挣扎中落地。那兵头一脚踩住虎符,狞笑:"果然有勾结禁宫的证物!"
当夜,八百里加急送入长安:沈蘅"畏罪自尽",尸身己焚。
紫宸殿的灯再没亮过。
李昀罢朝七日,独自坐在黑暗中。裴琰推开殿门时,看见皇帝手中攥着半枚染血的金铃。
"陛下……"
"裴琰。"李昀的声音嘶哑得可怕,"你说,朕是不是错了?"
案上摊着田绪的请罪折子,"臣误信谗言,致使沈氏蒙冤,甘愿领罚"。字里行间,却透着有恃无恐。
裴琰突然跪下:"臣请赴魏博!"
"不必了。"李昀起身,龙袍下摆扫过那盏河灯,"朕亲自去。"
魏博节度使府张灯结彩,田绪正大宴宾客。
"诸位放心!"他举杯大笑,"陛下舍不得动咱们这些边关重……"
话音戛然而止。厅门洞开,风雪裹着玄甲禁军鱼贯而入。李昀踏着血走进来,腰间天子剑还在滴血。
"陛、陛下…~"田绪在地,"臣有密报!此事是……"
"是太傅王承元的主意?"李昀扔下一颗头颅,"还是这位'刚巧暴毙'的监军使?"
满堂死寂中,皇帝拾起案上一支金簪,正是那日他插在沈蘅鬓边的白玉簪。
"田卿。"李昀突然温和地问,"可知'亢龙有悔'下一句是什么?"
田绪抖如筛糠。
"是'盈不可久'。"天子剑寒光闪过,"就像你的命。"
裴琰在悬壶堂废墟中找到沈蘅的药箱。夹层里藏着一封信,墨迹己晕开:
"陛下:
见字如晤。
田节度使的病,妾身诊出是寒食散之毒。他们不会让妾活着出魏博了。
还记得您问'当归何处'吗?
龙飞九天时,当归于民。
腕上金铃,不必寻了。"
贞元八年的第一场朝会,李昀颁布《罪己诏》,减免天下赋税。退朝时,裴琰看见皇帝将褪色的河灯放入锦盒,却把药箱留在了案头。